山中遇雨

下午两点多,山里下雨了。刚开始是稀疏的小雨,一个个雨点子墨样的晕开在院子的水泥坪场上。温柔的、无声的,东一点,西一点,随意挥洒在灰白色水泥坪场上。

我们在厨房外歇凉。厨房外的空地添瓦做了屋顶,当作临时性的小客厅和外厨房。冬天,端了火盆出来,可以在这里烤火、扯闲话,过年时厨房里忙不过来,便放一个废弃大油桶,在这里做饭。夏天时,屋子里闷热,这里便充当临时客厅。搬出高椅板凳和矮木桌放置,全家人吃饭、歇凉都在此处。

雨点子落下时,奶奶正说到我跟两个姐姐的同款破洞裤。不知是谁叫了一声“下雨了”,我们集体抬头往院子上空看去。亮晶晶的雨丝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落。屋瓦上、树叶上,渐渐有声。母鸡犹自闲庭信步,在院子里啄食,不时发出“咕咕”的叫声,它带着小鸡仔们,慢慢踱步到废弃羊栏的瓦檐下。

奶奶催促着爷爷收衣服。衣服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晒,还不足十分钟。爷爷一边嚷嚷着、怨怪着这场雨,一边小跑到堂屋大门边拿晾衣杆。他收起衣服来自有一套,从院中央拿杆子一推,便将绳子上的所有衣服推到堂屋檐下。此时,我才注意到这根晾衣绳有多长。从堂屋的屋檐下,一直延伸到院子外羊栏的檐下。我记得有一年春节,我们在院子里打羽毛球,还是以这根晾衣绳为界。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,它变软发脆,变成一个笑脸弧度,两边的衣物频频往中间最低点滑动。爷爷对这根使用了许多年的绳子不甚满意,说起谁谁谁家新得了一条晾衣绳,好用得很,是村里一个亲戚给的。材质他也说不清,似乎属于建筑材料。我爸答应他,下回也帮他去要一条。

雨渐渐停了。闲着无事,我爸让我把爷爷的音响搬出来放。我爸孝敬爷爷的所有物件里,这件是他近来最得意的。若从外表上看,我爷爷完全不像是爱这种吵闹物件的人。他身材瘦小,虽已迈入八十高龄,但精神矍铄,还能干些农活儿。

今年种了菜籽,收成不错,榨了一百一十多斤油,黄褐色的菜籽油又透又亮。油榨成那晚十一点多,爷爷忍不住心中激动,特意打电话跟我爸分享他的劳动成果。他年轻时患肺结核,身体较差,又是个拿笔杆子的读书人,干农活不行,没少被人笑话。年老后,抱着强身健体的目的,屋里屋外、田间地头地忙活,不想劳动能力比年轻时还强上许多。早年间那点知识分子气质,渐渐被老农气质取代。只在家里的鸡抢食时,别人家骂“走开”、“滚开”、“死去”,他则以一种痛心的语气,一边驱赶一边愤慨:”你们这帮强盗啊。”这时,你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从这种不对劲里,你才反应过来,他坐过办公室,教过书,当过会计,最终才转行成为一个农民。

我爷爷这个人,从我记事起,便是一本正经的模样。脾气与我爸一样,稍显急躁。每逢过年,我爸吆喝着让村里人来家中玩牌,他便拉长了脸,嘟嘟嚷嚷,表达着自己对此类娱乐活动的不快。有一年除夕夜,家人聚在堂屋里看联欢晚会,爷爷一个人坐在隔壁房中,手握一卷泛黄老旧的《武则天传》,不时抽两口水烟袋,眯着眼,惬意极了。冰雹从屋瓦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他肩上,也浑然不觉。

我爷爷这样的人,会喜欢震天响的音响吗?我是不确定的,但我爸和奶奶坚持说他会喜欢。

音响装在纸箱里,放在沙发边的角落。我跟爸合力将它搬出来,推到屋檐下。接上线,插上U盘,摁下开关,音量调到最大,音乐声在院子里炸开,盖过了虫鸣声,雨声也渐不可闻。

爷爷依旧严肃着一张脸,忙进忙出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反应。仿佛这音乐声对他毫无影响。听了十来分钟,我嫌太吵,默默将它关掉。爷爷从旁边经过,小声问了句:“怎么不放了?”我由此确定,他心中是欢喜的,也许是喜欢得紧。

三点多,原本已止住的雨势又起。三婶在厨房外剁草做鸭鹅的饲料,我跟奶奶在一旁偶尔搭几句话。院栏下有两亩地,随着山势呈阶梯状。番鸭和白鹅集体呆在上面那亩地里,呆头呆脑地静立在雨中,弯着问号样的脑袋,偶尔抖抖羽毛上的雨水,显出特别享受的样子。

饲料做好后,三婶洒在下面一亩地里。番鸭和大白鹅见了,摇摇摆摆地从地边草丛里溜下去。它们极有秩序,一个接着一个,毫不争抢。倒数第三个花脑袋鸭子,胆子最小。在地边缘试探许久,最终还是不敢下。它礼貌地往回走了几步,退到一旁,让其他伙伴先下。而后,又走过去试探。一只鸭掌伸向前,滑了一下,又惊慌地撤回来。眼看着下面地里吃得津津有味的伙伴,心有不甘,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上前试探。如此好几个来回,我们在院子围栏前看着,真替它着急。

我决定帮它一把。取来爷爷的晾衣杆,带上防晒衣的帽子,走到地边,拿杆子驱赶着它。这一番惊吓,它摇摇摆摆地跑远,躲到地深处,再也不尝试了。我心中感到愧疚,憎恶自己多管闲事。

晚饭前,这场时大时小的雨,迎来了它的高潮。阵阵闷雷滚过,天很快黑了下来。原本被雨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泥地,不一会儿便湿透了,低洼处积起小水潭。雷声一阵接着一阵,声音如同壶里煮开了水,咕噜咕噜地闷响;又仿佛远在天边,被厚厚的云层束缚住。远方山林深处不时划出一道闪电,让人不自觉跟着眨眼。我爸说,山那边肯定有什么地方下了大雨,波及到我们寨子,便有了这场雨。

晚饭过后,雨渐渐停了。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走脱了火,渐变过渡到淡雅的蓝灰色。我们坐在厨房外的小方桌前,听着山林里的鸟啼蝉鸣,看着明亮起来的天色,一家人默默无话。下过雨的天气真凉快,奶奶进房里添了件衣服,我裹紧了身上的防晒衣。三婶切好凉水浸泡过的西瓜,一人吃了一块。我将西瓜皮扔到院子下方的地里,正在发呆的番鸭和白鹅立刻惊醒,一窝蜂上前抢食。我站在院里注视着,心里的愉快跟小时候如出一辙。

山里的时间,因节奏缓而变慢,又因惬意舒心而过得飞快。饭后不久,我们便要回城了。爷爷奶奶送到院子口,依旧是寻常嘱咐的那几句话:“下回又来啊、有时间就来、注意安全、到家打个电话……”每回这种时候,我总恨自己回乡太少。为何不将那些朋友聚会、宅在家中的时间抽出来,多回几趟乡下?这样的愧疚,酿成半坛子难过,在心里晃呀晃,在爷爷奶奶眷恋殷切的目送中,轻易地就晃了出来。